民主重生还看中国

[本文原载于世界经济论坛网站,原题“Look to Asia for the rebirth of democracy”,作者授权观察者网翻译刊发,杨晗轶译。】

请想象这样的情景:清晨,你从睡梦醒来,意识到自己生活的社会如此不公,经济机会不平等,少数社会精英得到了一切,大多数人只能在匮乏的条件中苦苦挣扎。如果你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,你的灵魂每天都会渴望更好的体制。

如果我们所处的社会,是一个歧视盛行、官员以权谋私、精英收刮民脂民膏的社会。

那么,我们自然想跳出这样的体制。我们要的,不过是一块公平的竞技场;一个公正、公开、透明的体制;一个任用贤能的体制。

世界的方向

如果我的描述引起了你的共鸣,那么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世界没那么糟糕。生活更美好,既是你个人的愿望,也是全世界共同的愿景——实际上,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,世界越来越多的地区正在不断实现这个愿景。25年前,西方某些观察者们看到了苏联的崩溃,便宣称历史已终结。这一套历史终结论的核心是,只有自由民主和自由市场经济,才能成功有效地组织社会。还有什么政治体制能比一人一票——让所有人民平等选拔领导人——更公平、更公开、更透明呢?还有什么能比不问社会地位、家庭出身、人脉关系的自由市场更符合选贤任能的精神呢?

自由民主和自由市场经济的构架,都深得技术专家和顶层设计者们青睐。在理论上,这套体制具有魔法般神奇的智能:你只需为这套体制设定规则,然后启动它,就能高枕无忧地等待体制自动运转,并按最优结果执行。偶尔遇上干扰,早已设定好的规则允许这套体制创新、变通、适应,然后它会自动回稳,重新达成最优结果。

美国、英国和大西洋两岸的其他经济体都在不同程度上采用同一套原则。不少观察者们认为跨大西洋轴心是承载这套原则的中流砥柱,也是推广它们的动力所在。所以,即使所有经济体有朝一日都可以进入富国俱乐部,但跨大西洋轴心才是繁荣与成功的源头。事实上,它确实获得了巨大的成功。1970年,全世界仅有45个民主国家;2010年,这个数字膨胀到了115。

然后,世界再次改变了

然而接下来,历史做出了决定:人类社会还没有走到尽头。首先,世界迎来了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。彼时,危机如海啸般摧枯拉朽地击毁全球各地的金融系统——而海啸的核心,正是这条跨大西洋轴心。世界金融市场总值缩水26万亿美元(世界全年总产值的一半),估计造成3400万人失业,世界金融系统被拖到了崩溃的边缘。自由市场经济学的“正统派”转而清洗那些胆敢批评市场竞争、直言银行“大而不倒”、公民福利分配严重不公的“异端学说”。自由市场经济带来的所有好东西——种类繁多的消费品、在竞争中降低的价格、改善民生的创新——似乎都被忘记或不公正地忽略了。

为了进一步展现这种叙事,下面还有更糟糕的消息:

世界最大的一党制国家——远离跨大西洋轴心的中国——即将取代稳坐世界经济第一宝座140年的美国,成为世界头号经济体。不仅如此,当西方世界越来越不平等的时候;当西方社会中1%的高收入人群严重扭曲财富分配,达到百年罕见地步的时候,中国在仅仅三十年里,就让6亿多人民摆脱了贫困。

全球金融危机中,许多人表达出这样的看法:中国经济增长依赖于西方的进口,随着西方开始紧缩,中国经济将遭遇灾难。然而,从2007年到2012年,正是中国给全球经济注射了强心剂,其贡献三倍于美国。

即使德国向欧洲邻国和美国(德国历史上除欧洲外最大的出口市场)的出口贸易都在大幅萎缩,但这个目前最成功的欧洲经济体仍通过销往中国等亚洲发展中国家,保持着自身的经济增长。

德国出口(来源: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贸易数据,2011年)

德国出口(来源: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贸易数据,2011年)

过去30年里,包括中国在内的整个东方都崛起了,导致原本位于跨大西洋轴心上的世界经济重心向东移动了5000公里,落在波斯湾上。如果未来增长轨迹继续按当前的情势发展,世界经济重心将很快落在中印边界上,相距传统的经济极点足有10个时区之远。

对许多人来说,这一切本不应发生。20年前,当时苏联刚垮台,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(保罗·克鲁格曼)写道:

“站在2010年看未来,以近期趋势预测未来将是亚洲的天下,恐怕跟站在勃列日涅夫叱咤风云的1960年代,预测苏联工业将独霸全球的老派预言家一样愚蠢。”

是的,到2010年人们确实发现,按过去的经济趋势外推,得出的结论并不准确。但这些推测不是过于乐观,而是过于保守了。

向东大转移,1980-2050(来源:《全球经济重心的转移》,柯成兴著,2011年)

向东大转移,1980-2050(来源:《全球经济重心的转移》,柯成兴著,2011年)

虽然中国和其他东亚国家的经济勉强算得上市场导向,但它们并不全心全意地认同“只有选举民主才能带来经济繁荣”这种观点。2013年9月,当澳大利亚迎来新总理时,澳国防部前任高官休·怀特认为,澳大利亚外交政策立场将发生变化:

“……阿博特的保守主义也使他倾向于对现代中国感到不安。他与西方许多人——不止保守主义者——一样,对一党专政、却能如此快速地增长壮大的中国感到不自在。共产主义在世界其他地方的垮台,使他们深信民主原则能一统全球,而中国的崛起则挑战了这种信念。”

发生了什么

难道自由民主和自由市场经济的结合体不是通往成功的唯一要素?难道历史终结论的两大支柱已经崩塌?为什么中国和其他亚洲国家能够创新和适应,而原被看好的民主体制却不如中国的体制健康茁壮呢?

我们必须纠正错误的观点。正如李世默提醒我们的那样,中国的体制是真正具有灵活性和适应性的体制,中国是一个在许多领域不拘一格创新的国家:政策调整幅度包括激进的土地集体化、大跃进、文革、农地“准私有化”、市场改革、现代化、城市化、吸收民营企业家入党等等。高层官员和党的领导人废除终身制,改为任期制,并把退休年龄定在70岁。这一点,连许多高校都做不到——即使学术界清楚创新的重要性。

经验

显然,研究我描述的这些问题需要非凡的精力和对细节的专注。另外,历史仍有可能沿着未能预见的方向发展。不管怎样,我都不敢妄下结论说某种体制一定比另一种体制优越。我认为,事实说明,许多路径都通往繁荣与成功。试图一劳永逸地宣告某个体制是最优秀的(或是“最不坏的”)做法,几乎都是愚蠢的。一方面,声称某种体制“无法持续”本身就是一种话语专制;另一方面,每个人都应该认清,从逻辑上讲,这种说法根本就是万金油。历史上,没有任何体制能千秋万代持续下去。

为了让讨论更加充实,我们应该这样看——自由民主和自由市场往往流于简单漂亮的口号,它们代表着所有光鲜动人的、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。

民主最终的意义,远比那条通往投票箱的路更加高尚、更加重要。民主所代表的东西应该是:每个政府、每个统治者每天都应充满忧患意识;时刻保持清醒,明白自身权力是建立在流沙般的民意上的;每天都应该为提高人民福祉不懈努力。

在这种意义上,中国和其他所谓“专制”的亚洲经济体政府已远比许多西方观察者们想象的更加民主。同样在这种意义上,许多投票选举的民主国家则是失败的。我们时常能从媒体读到中国领导人将增长保7%当作重中之重来抓,这样才能为新加入劳动力市场的亿万人民提供足够的就业机会——这与行将末路、不顾一切攫取权力的政治寡头根本不可同日而语。当然,也许中国政府确实希望保住权力,但这或许正是提升人民福祉的途径。

即使经济重心东移,欧洲仍将是世界民主的锚点,这一点不会改变。但这也表明,在不同的环境下,其他形式的、自洽的自由主义或许会应运而生。

与此相对,在当前的全球体系中,存在着虚伪的多重标准,这种不一致是有害的。跨大西洋轴心寻求在全世界传播民主理想,今天的全球治理体系建立在美国仁慈霸权上,它本身就非常不民主。过去50年,世界的领导者是从最富强的民族国家中挑出来的。这个领导者不但在地位和财富上远超其他所有国家,更拥有无与伦比的政治影响力和超出想象的军事优势。国际社会根本无法对这个全球领导者有效地制衡。

2007-2012年十大对世界增长做出贡献的国家。GDP以市场汇率计算。(来源: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经济前景,2012年4月)

2007-2012年十大对世界增长做出贡献的国家。GDP以市场汇率计算。(来源: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经济前景,2012年4月)

简单地说,今天的世界秩序是建立在军事和经济实力的领导地位上的;这种世界秩序根本不在乎全球领导者到底为人类作出了什么贡献。在当前的世界秩序中,美国霸权这种领导体制,是一种真正的、深刻的不民主。

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经济超越美国,或世界经济重心远离华盛顿10个时区这样简单的未来图景,让跨大西洋轴心的政治精英感到如芒在背。如果当前世界秩序中的美国霸权很快将失去经济政治合法性,那么这种霸权是否会堕落为独裁?那时候它还有存在的合理性吗?

从世界经济重心附近的南中国海,画一个半径4000公里的圆圈。这个圆圈内的土地面积只有2500万平方公里,仅占全球土地面积的六分之一;但人口却超过世界总人口的一半。如果我们要建立有民主合法性和经济力量的新世界秩序,让我们从这里开始,让新思维带领我们走向未来。

如果将世界看做一个大的民主国家,这是真正影响全球决策的地方。(此观点最初来自肯·麦尔斯)

如果将世界看做一个大的民主国家,这是真正影响全球决策的地方。(此观点最初来自肯·麦尔斯)

(观察者网杨晗轶译)

(Reprinted from my 2014 Oct 03 column at Guancha.cn)

  1. 经济,民主,以及新兴世界的秩序 | DQ-zh - pingback on 2015.02.27 at 5:53 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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